凌晨两点,张永还常常坐在书案前。
几十年间,他辗转多个岗位,在基层和机关长期历练。白天,处理纷繁的公务;夜里,铺纸提笔,一写就是几个小时。“进入状态往往已过午夜,好作品多在凌晨两点诞生。”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。
这种昼夜切换,贯穿了他数十年的另一条人生线。
从乡村少年到师范学生,从基层教师到机关干部,再到六十余次入展国家级展览的书法人,张永的书法之路始终与他的写作、工作、思考乃至家庭生活交织在一起。也正是在这种交织中,一个人的坚持,慢慢长成了一个家庭的共同气质。

图/张永近照
从“写字”起步
张永与书法的缘分,最初并非始于“艺术”。
小学时,把字写得端正、好看,成绩好、字也好,老师表扬,学校鼓励,这种最朴素的正反馈,构成了兴趣的起点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5岁,他考入上虞师范。
师范训练里,“三笔字”(粉笔字、钢笔字、毛笔字)是最基础的功课,带领张永第一次系统进入书写世界。“可以说从那个时候开始,才真正进入书法和写作的历程。”张永回忆。
那段求学时光,他有幸遇到一批深耕书画领域的老师。他们都是当地县书协、美协的骨干,书画功底深厚,亲自授课、指导兴趣小组,带着懵懂的少年从“写字”带向“书法”。学校甚至曾专门为张永办过一次“诗书画印”展览。对一个年轻学生而言,这样的经历让他早早意识到,书写不只是基本功,还可能成为一条可以走很久的路。

图/张永草书《范成大·忆秦娥》 88×88厘米
师范毕业后,张永被分配到嵊州任教,从教导主任做起,一步步扎根。这个阶段,他的人生开始显出一种很有代表性的“双线并行”:白天是教学和行政事务,晚上则是写作和写字。“从师范这个起点开始,‘双写’伴随了我一生,而且也成就了我现在的位置。”
那些年,他不仅自己练字,还带着学生学习,同时总结教学经验,在《青少年书法报》《书法导报》等报刊连续发表文章,后来还开设专栏,把绍兴本地的书法名家逐一梳理研究。既练手,也练心。

图/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、民盟中央主席丁仲礼为张永一家题赠“格物明德”
公务与笔墨并行
很长一段时间里,张永觉得自己做的更多是“写字”。真正让他往前跨一步的,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参与全国展览、接触更广阔书法世界之后的反思。
“那时候开始思考,书法肯定不只是写字。如果大家都认为只是写字,那就不是艺术。”他渐渐懂得,若是只追求字迹工整美观,印刷体便能做到,毛笔书写也就失去了独有的艺术价值。真正打动人心的书法,不在单字之精致,而在字行之间的呼应,在整幅作品透出的气韵与格调。
在创作观念上,他格外强调“线”。在他看来,线条是书法的根本,线质便是作品的生命力。“书法的本源其实就是线,写字其实只是写一根线。”真正的书写,不是勾勒文字轮廓,而是写出线条的力道、韧劲与涩感。他常说,写字不能像扫地一般轻飘飘掠过,要像老牛犁地一样,笔像刀在纸上摩擦、刻下去,带着摩擦力与重量,把力道扎扎实实落在纸上。
他追求笔墨里的涩感与张力,“线条肯定很慢,雨水打在墙上慢慢渗下来,和墙面有摩擦,线条老辣、生涩、毛糙,有这种涩感才算长进。”这份对线条的执念,让他的笔墨浑厚有力,自带风骨。

图/张永草书《范成大·霜天晓角》 88×88厘米
与此同时,张永的职业生涯也在不断拓展。他的履职足迹遍布城关镇、仙岩镇、甘霖镇、剡湖街道等乡镇街道,也在市委组织部、教育体育局、市委办、市台办、市供销社、市文广旅游局等多个部门任职,如今供职于省供销社。常年扎根基层,岗位几经变动,事务繁杂琐碎,却也为他的书法创作积攒了丰厚的养分。
“岗位比较重要,要深邃地思考问题,要静下来,这就要靠书法。”他解释,身居要职,心绪难免浮躁,书法成了他平复心情、沉淀内心的良方。而基层的所见所闻、百姓的喜怒哀乐,也尽数融入笔墨之中。“我写自己的诗词,基本都是结合工作,写成诗,再写成书法,诗、书是融合在一起的。”他笔下的诗词,大多落笔于乡村烟火、基层日常,写的都是平凡生活里的真切模样。从政为民、从艺修心,两条路并行不悖,互相成就。

图/张永隶书《自作诗·嵊州撤县设市三十年颂》248×248厘米
书法是一种宇宙观
数十年的笔墨耕耘,让张永对书法的理解愈发通透。
“书法的最终高度,取决于创作者的综合修养。”在他眼中,笔墨技巧只是基础,真正支撑作品走得远的,是文史哲的积淀,是人格的修为。这些年,他潜心提升诗书画印功底,深耕文史哲思想,力求达到法度严谨、意境悠远、自我表达三者相融的境界。
他常说,书法是一种宇宙观。“宇是空间,是字的结构、章法布局里的留白与呼应,一字之内有疏密,一行之间有错落,整幅作品有开合;宙是时间,从起笔到落款的时间节奏,是墨色从浓到淡、从湿到干的自然变化,是书写过程中心绪的起伏流转。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,藏着时空交融的美感,承载着创作者的思想境界与生命感悟,这才是书法的真正魅力。”
如今,他依旧每日坚持练习书法。临帖时,他不贪多求快,而是沉下心来逐字揣摩,从书法大家的经典作品中,吸收古法精髓,锤炼线条质感;应索创作时,他则打破固有框架,将自己的人生阅历、工作感悟、思想情怀融入笔墨,让每一幅作品都有独特的灵魂。
这种“守正创新”的坚持,让他的书法技艺步步精进。他从不刻意模仿他人,不在意字迹形似,更执着于作品拥有独有的气韵与风格,逐渐形成了浑厚大气、气韵连贯、独具风骨的个人风格。“全国展参展六十多次,我的作品没有一张相同的。”这份坚持,不是刻意求变,而是“不抄袭古人、不跟随时人、不重复自己”的书写初心。

图/张永篆书《自作诗·千万工程》 68×60厘米
从一个人写,到一家人写
在很多家庭里,兴趣是个人的,工作是个人的,家只是休息的地方;但在张永家,书法慢慢成为一种共同的生活方式。
最早与他并肩的是妻子蒋秋菊。她同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在全国妇女书法作品展、“卫夫人杯”全国妇女书法展中获得过最高奖项。她的书法风格与张永截然不同,笔触沉稳雅致,格调温婉内敛。风格上的差异,让这个家庭的笔墨气息更显丰富多元。

图/蒋秋菊隶书《咏剡诗》180×100厘米
再往后,是女儿张文蝶。她1997年出生,2016年、年仅19岁时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,一度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中国书协会员之一。比起“家学渊源”这类外在标签,更重要的是她的成长路径本身就带着这个家庭的印记。从小在书案旁长大,耳濡目染,后来又接受专业系统训练,在书法创作与学术研究两条路上稳步前行。

图/张文蝶行书《唐贤诗藻》180×80厘米
可贵的是,这个“书法之家”并不是一家人写成一个样子,而是在同一条文化源流里,各自长出了不同的枝叶。张永擅长大草,落笔奔放,墨韵淋漓;蒋秋菊专攻小楷和隶书,需要静心凝神;张文蝶主攻行书,风格介于二人之间。
落笔创作时各自专注,作品完成后,便会互相交流指正。张永眼光独到,笔力强弱、气韵连贯与否,他总能一眼看穿。家人之间的指点,不是挑剔苛责,而是相互砥砺、共同进步。“家里有三个人,就是三面镜子。能看到自己的不足,是最大的福气。”张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
其中,张永提到一个细节。2007年一天深夜,他正在为全国第九届书法篆刻作品展创作一幅八尺大草投稿作品,妻子悄悄端来一杯新茶,放在案边,默默看了片刻,只说了一句“这一根长线条再涩一点更耐看”,便转身离开。他那次有两件草书入展第九届全国展,让这个瞬间显得难忘。“那种默契,比任何赞美都珍贵。”
他还在嵊州打造了“我翰日新艺术馆”,馆名取自《大学》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。艺术馆共三层,面积两百多平米,每年都会展出一家人百余件作品,公开对外开放。展品每隔一两年更换一次,他想借着这份坚持,让一家人的创作每年都有新变化、新韵味、新思想、新表达。当地同行说:“从轴线到块面,呈现了现代视野的书法形式,好像看了一次小型国展。”

图/张永一家
“一门三杰”,从来不是一句虚名,而是数十年坚守沉淀的结果。在张永一家,书法不是挂在墙上的荣誉,不是拿来标榜的标签,而是刻进日常的生活秩序。它让人守住沉静,让家人心意相通,让这个家庭在岁月长河里,留下了独有的笔墨印记。
从一人执笔,到一家共写,这条线,已经延续了四十年。
凌晨两点的书案前,灯火依旧。张永提笔,墨落纸上,像往常一样,一笔一笔写下去。
而它显然还会继续写下去。(郑羽舒、王超)

